軍人，是一個古老的行業，古今中外不知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事蹟。榮譽是軍人最高的武德，也是普世價值。可是，為什麼呢？妓女（或面首），同樣是一個古老的行業，這個行業的核心價值卻未必是榮譽。經濟學被尊為社會科學之后，對於千奇百怪的社會現象，即使不能究其精微，也該有一得之愚才是……
兩個參考座標可作為分析基礎：消防隊員和交通警察，讀同樣的學校（警察專校或警察大學），卻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傾向。消防隊員強調「你是我兄弟」，交通警察卻從來沒有這種說法，為什麼呢？
原因很簡單，消防隊員出入火場，生死一瞬間；同儕之間，必須患難與共、生死相隨。因此，平時吃喝玩樂，培養出兄弟般的情誼，在生死關頭正好派上用場。相形之下，交通警察獨立值勤，毋須呼朋引伴、同進同出。因此，工作性質使然，兩種專業呈現出不同的氣質性向──用白話文來說，這是不折不扣的「什麼樣的人，玩什麼樣的島！」至於性格上的差異，是天生如此（nature）或後天養成（nurture），依然是心理和教育等學科懸而未決的爭議。

支配行為的發動機

觀念上澄清之後，問題的性質就變得容易許多。具體而言，現在問題已經變成：軍人這個行業有哪些特質，會雕塑出「榮譽」這種價值？
以工作而言，軍人主要做兩種事：平時訓練，戰時打仗。戰時兩軍對陣，你死我活；事關身家性命、國族家園，自然需要特別的規範。因此，絕對的服從、軍令如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等，都是這個行業千百年來雕鑿出的行規。相對的，自由意志、民主、溫良恭儉讓等等，都是和軍事作戰彼此衝突的概念。戰場殺戮和平時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自然適用不同的遊戲規則；兩種遊戲規則之間，也沒有必然的高下之分，只是適用的場合不同而已。
當然，軍人不是老在作戰；不打仗的日子，就是教育訓練。而且，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平時的教育訓練，視同作戰。教育訓練，同樣要求軍令如山、絕對服從。機械化的動作、把棉被折成豆腐乾、立正稍息、口號答數，都是為了雕塑絕對服從、貫徹命令等特質；一再的重複，就是要琢磨出不假思索、不用頭腦、直接反應的習慣。
然而，無論是平時或作戰，要操作指揮體系必須有適當的機制。和其他工作一樣，機制隱含誘因，而誘因不外是獎和懲，也就是蘿蔔和棍子。可是，以懲罰來操作指揮體系，人力物力的成本都太高；比較節省的作法，是抽象的獎勵──在每一個官兵的腦海裡，培養出榮譽的觀念，自我獎懲。
也就是，藉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評比競賽，耳濡目染之下，軍人們以追求榮譽為目標；榮譽感帶來心理上的滿足，成了支配行為的發動機。因此，古今中外，軍事體系攸關國家民族興亡，卻都以榮譽為核心價值，真是有以致之。原因很簡單，以榮譽來操作這個體系，成本低而效益高。
軍人、妓女、榮譽、金錢這四者，正常的組合是「軍人──榮譽」和「妓女──金錢」，但是也有例外。在例外的情形裡，妓女要榮譽而不要錢，軍人要錢（權）而不要榮譽。
當然，例外的百分比，因時間和空間而有所不同！

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及研究所教授、中國科技大學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