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話>誰是難養之人(張大春)
《論語》裡提到「養」這個字的地方只有三處;在〈為政第二〉裡有:「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在〈公冶長第五〉裡有:「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以及〈陽貨第十七〉:「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怨」成公民人權
前兩處的「養」字,偏重在維持生活、生計之義;第三處則顯然還有教育、教化的用意。「養」字的本義並不複雜,說穿了,不外「造食供餐」而已。單以字形論之,食上一羊,本乎羊性的溫馴而得「善美」,這的確是在強調:以食物奉人,絕非「嗟來之食」,而必須出於供應一方的善性和美意。不過,持今日「政治正確」之論者常常斷章取義地拿「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話來非儒批孔,以為這是聖人歧視女性、將女性等同於廝僕(小人)的證據。
如果我們暫時拋開孔子的論斷,也拋開我們對儒家論述威權的反感,單把「女子」和「小人」放在周代社會的權力階層上看,就不難發現:這兩種人都是距離政治或公共權力最遠的人,這兩種人的「難養」,當然有其頑強的心理背景──他們欠缺自主性,不可能掌控行止,其宿命不過是任憑在上位者呼來揮去,一逕俯仰由人,所以即使是「大人」們出於善美之意的供養,也往往招致「不孫」(即不遜,非禮的意思)以及「怨」的報施;而「不孫」與「怨」,恰是喪失權力的「鏡相」。
然而,文明的進程總是將權力的界定與發展推向古典價值所未及衡定的另一面。
時至今日,英國歷史學家John E. E.Dalberg-Acton名言:「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絕對使人腐化。」(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已是老生常談,他這兩句話底下的結論:「Great men are almost always bad men.」恐怕也常讓距離權力較遠的人誤以為政治的敗壞、公共權力濫用都是那些在上位的腐化者翻雲覆雨所致。藉詞於此,小老百姓當然也就無能且不願面對自己是不是「難養」;然而,可能要令孔老夫子感到悲哀且諷刺的是:「難養」正是大人必須通過的考驗,而「不孫」和「怨」,正是現代公民的基本人權。
先行其言後從之
從治國者的角度去看,一個能體察、包容民情之「不孫」和「怨」的政府,一個明知下民「難養」而仍能曲意供養之、教化之的當政者,才能夠對腐化免疫。可是,過去這一個月裡,我念茲在茲、不能心安的一幕卻是下面的一段對話:當受災難的小人上告大人:「總統救命啊!我們把票投給你,為什麼見你卻這麼難?」我們總統的答覆是:「我不知道你要見我。」以及「這不是見到了嗎?」
不到半年前,有這樣一則新聞見報,說馬英九把《論語》放在案頭,隨時溫故知新。談到軍中肅貪問題之時,他還信手拈來,背起〈顏淵篇〉的「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以及〈子路篇〉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對照起八八水災沖洗之下畢顯其刻薄寡恩的馬英九來,他會背的古典還不夠多,起碼《論語》裡還有這樣一句:「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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