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氏和塔洛克（Gordon Tullock，1922- ）合著的《眾論》（The Calculus of Consent，1961），是開創性的鉅著，公認為20世紀政治學的三大經典之一，也是布氏1986年得到諾貝爾獎的重要原因。布氏論著涵蓋面廣而深，但是核心觀念其實簡單明瞭，而且發人深省……。
在市場裡，透過交易，買賣雙方均蒙其利；這是「私己選擇」（private choice）的特色，也是市場經濟的基礎。相形之下，在政治過程裡，眾人透過政治過程裡的遊戲規則，作出「公共選擇」；一方面處理稅收，另一方面處理支出。
布氏認為，公共選擇和私己選擇相比，有諸多差異。譬如，市場裡，自己想買什麼，只要荷包╱信用卡夠深，就可以從心所欲。然而，政治過程裡的公共選擇，卻是必須要經過偏好加總（preference aggregation）的過程：把眾人的偏好，經過選舉和代議等方式，匯集成最後結果；個人的偏好和最後的選項，可能南轅北轍。
然而，即使公共選擇和私己選擇有諸多不同，布氏認為：本質上兩者是相通的，都是一種交換（exchange）。民眾繳稅，得到國防治安交通教育等，是不折不扣的交換；我按時納稅服兵役，以換取別人也按時納稅服兵役，也是如假包退的交換。
在比較抽象的層次上，布氏對「交換」的闡釋，十足發人深省：現代民主社會，通常透過代議的方式，處理公共事務。社會大眾選出代表，組成民意機關；議員代表民意，爭取選民的利益。可是，議員不能單打獨鬥，必須和其他議員合縱連橫，才能有效保障和爭取自己選區選民的福祉。合縱連橫，性質上就是「交換」：我在這些議題上支持你（們），以換取你（們）在其他議題上支持我。無論是政黨或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次級團體，都是合縱連橫的產物，性質上都是換票聯盟。

合縱連橫 互蒙其利

抽象來看，換票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結果，值得肯定，更值得鼓勵。原因很簡單，對每個議員而言，各個議題的重要性不同；要爭取選民的福祉，要爭取自己的連任，就必須分出輕重：對自己不重要的議題上，支持同黨╱同夥╱同幫；對自己重要的議題上，就能夠得到同黨╱同夥╱同幫支持。透過選舉互助（log-rolling）掙脫一人一票的限制；這是不折不扣的交換，而且大家互蒙其利。
在更抽象的層次上，換票（vote trading）也是一種買票（vote buying）；只不過是以選票換選票，而不是以金錢換選票。因此，買票和換票，是代議政治的常軌；愈成熟上軌道的代議政治，買票換票的效率愈高，愈能保障和追求選民的福祉！ 也就是說，代議政治裡的買票換票是好事，值得鼓勵發揚，值得高聲喝采、大書特書。每個選民不妨自問：在議事堂裡，自己投票選出來的議員，最好從社會公義、全民福祉的角度乖乖投票；還是最好摩拳擦掌，好好運用手中的籌碼，好好的去買票換票，為自己爭取權益！？
布氏的理論不但符合現實，也早已為經濟學者和政治學者所接受，變成社會科學裡ABC般的常識。然而，在某些社會裡，對政治依然停留在道德式的認知和訴求；對換票╱買票情緒式地大加撻伐，等於是把眼睛蒙起來面對現實。
社會的進展，確實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

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及研究所教授、鹿港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