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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話〉:補助或糟蹋「瀕危動物」(張大春)

2009年12月15日蘋果日報

國家對於文化工作者的經濟支援號稱補助,而且責成專務,載諸明文,行之有年。不過,這裡面究竟有沒有令人不堪聞問的角落呢?請容我舉個例:年輕的詩人騷夏愛寫詩,詩質也很好,但就像大多數年輕的詩人一樣,如果沒有特殊的機緣讓廣大讀者知道她的名字、認識她的作品,她恐怕永遠不能像余光中、鄭愁予、瘂弦、楊牧等詩家那樣能夠啟發、影響好幾個世代的讀者,也不能像楊澤、羅智成、陳義芝這些中生代的詩人那樣在媒體中撐持起文學副刊一息尚存的版面。然而,她們還懷抱著寫詩的熱誠,也像所有不能專業寫詩的詩人一樣辛苦打工維生。
這些詩人能夠感動更多的讀者以便維繫詩這樣冷門的「文創產業」嗎?或者我們可以更尖銳地問:我們這個國家還需要詩人嗎?在眾所周知的外觀形式上,國家是要這個面子的,每一層級的文化官僚都會告訴你:「政府當然關心文藝工作」、「政府有很完善、細膩的補助政策」。

得罪官衙門就沒得吃

騷夏申請了國家文藝基金會的補助。這項補助並非直接將鈔票塞給詩人買米,而是「價購」──簡單地說,就是申請補助者先找到一家願意刊行其作品的出版單位,擬定出版計劃,完成合約及印製手續,再由國藝會將補助編印及行銷的費用核發給出版社。這套程序裡究竟有多少錢呢?國藝會給作者的公文上清楚寫著:「一般性著作價購500~1000本;專門性著作價購100~500本」(官網則在作者查詢後偷偷改掉了)。詩集──歷年來在國藝會的認定是非常清楚的:屬「一般性著作」,也就是「價購500~1000本」老實說:沒有幾個錢!
十分具有象徵性諷刺的,騷夏的詩集名為《瀕危動物》(我們會想起詩人的命運吧?)好容易有「女書店」接受了這個出版計劃,也依約出版了這部詩集。可是,文建會在這一補助案的採購本數卻是「300本」。
讓我們來看看和騷夏同期入案的認購本數:除了嚴忠政詩集《玫瑰的破綻》獲得500本最低標認購之外,我們隨手找一找,其他如卜袞(晨星出版)、柯品文(遠景出版)的價購量都嚴重縮水到200本,這一層明顯違約的剋扣看來並不直接剝削作者,因為補助的對象本來就是看似「也在做善事」的出版社。可這樣盤剝卻嚴重傷害了作者與出版者之間原本的信諾,也徹底打擊了文化工作者的基本尊嚴。他們能夠抗議嗎?顯然不能,因為任何一個接受補助的單位都知道: 你要是得罪了官衙門,連嗟來之食都沒得吃了。
國藝會採購案是轉包給文建會幹的,而文建會又是外包給一個名叫「啟發文化」的單位,姑不論「啟發文化」包案子、壓折扣是否也可能損及「女書店」的利益,我們可以想像:當一個小小的、無關施政選舉或國計民生的補助案在踐踏著年輕詩人和弱勢出版社、從而暴露出當政者的顢頇與鄙吝之際,國藝會、文建會的官老爺們,總會有辦法將違約縮減價購量的難堪手段推諉給外包商,而這些剋扣的共犯結構並不會在乎:真正「瀕危」的是我們這逐漸沒有詩、也沒有詩人的島國。

作者為作家

即時新聞13: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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