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到重播今年金馬獎的頒獎節目，其中提到「終身成就獎」得主明驥先生，在1950年代將中央電影公司的攝影器材跟隨國民黨軍隊撤退到台灣，並大膽起用新人和擔負不限題材的拍攝製片工作，台灣電影才有今天的蓬勃景象……。這些話讓我想到1962年跟我同過牢房的政治受難難友白克導演，知道白克的真實故事，是他兒子白崇亮博士的一篇文章「關於父親的那塊拼圖」，深深地擊痛我的心坎……。

遭逼供畫押處死刑

白先生說他父親白克導演，是戰後國民政府派來台灣，接收日本人遺留的攝影器材，成立台灣第一個電影製片廠，並擔任廠長。白導演雖是外省人，但他對第八藝術認為該有包容的前瞻精神，應該必須走入民間；拍攝時下台灣的現實故事，更主張以台語拍片，先有「黃帝子孫」，接著出產叫好又叫座的「瘋女十八年」「龍山寺之戀」……堪稱台灣電影的開拓者，同時也寫影評，也被尊稱為台灣「影評創始人」。
根據當年我和白導演的交談，總覺得或許因為他熱中於台語影片的發展，觸犯當局推行「國語」運動的禁令，不然就是他發表的「影評」文章，批痛激怒了某些早就存心想拉倒白導演的圈內人，於是有人毒辣地向「警備總部」，檢舉白導演是中國共匪派遣來台灣的潛伏匪諜，並指稱他違犯國策，起用台灣人，大拍台語片，吸收大量台灣籍人員，顯然有圖謀不軌之意圖……。
大約是1962年底吧，白導演被送來警總看守所時，正跟我同一牢房，我對他的印象是這樣：他人長得中等身材，言談舉止紳士文雅，一身書卷氣質，但他沉默寡言、慎言謹行。
一直到他接到起訴書，才知道事態嚴重，鐵定是在警總特工情治人員嚴刑拷打疲勞訴問，不能忍受心身被踐踏摧殘迫供的情形下……被迫自白畫押的結果；白導演自承是中共派來台灣潛伏的反動份子，暗地吸收電影界演藝和編劇人員，灌輸共產主義思想，以利共匪犯台時作為內應之有力人群……已達著手實行階段，惡性重大，故以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唯一死刑起訴！
白克導演在青島東路三號「警總看守所」，不及一年吧，即在起訴、審理、判決和執行死刑槍決，簡速快捷地接受像一部殘酷的「一貫作業」機器，作出慘痛的虐殺，彰現當時蔣家威權「草菅人命」鄙視人權人道的黑暗面。沒有嘗過悲慘痛失親人苦味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混沌時代人才冤死

慶幸明驥先生九十多歲，還能健康上台領獎說謝辭，真難得。如果白克導演不枉死，他肯定也會有這殊榮，深感自由民主來得太遲，讓太多的人才冤死在混沌污濁的時代中。

作者為前政治受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