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話>我們在書展裡長大(張大春)
那一年我17歲,第一次踏上公賣局球場的實木地板,環顧四周,沒有球員和球迷,連球架和籃框都拆除了罷?人被群書所包圍,書被人群所包圍──我記憶中最熱鬧的一次書展。在那裡,我第一次邂逅了朱西甯的《蛇》、王文興的《家變》以及黃春明的《鑼》和《莎喲娜拉.再見》。我當然不能忘記:還有一個為某文學出版社照應攤位、和我年紀相仿的美麗小姑娘。為了多看她幾眼,我跑了四趟──也就從那一年起,我開始瘋狂地寫小說。
人站在書堆球場裡,是一個碎片般的回憶,請容我藉此而遐想:設若當時在那樣一個感覺全城的人都來了的地方舉辦的是美食節或刺繡展,我應該也會毫不猶豫地被感動、被感染,甚至回家拿起鍋鏟、捧著針線,認真地幹起活兒來。那樣簡陋的擁擠叫賣,肯定是我們這一代人生命中和智識啟蒙有關的珍貴的記憶。直到日後書展在國際學舍淪為一年365天、天天大減價的場子,我們在經過它門前堆放著風漬書的紅磚道時,還不免懷抱單純的感慨:只要削價求售,總還有人讀書。
體會群書包圍的感動
25年總有了,當我日漸長大、趨熟、老去,書展的樣貌也有了驚人的變異。大體上說,打折變現的老根骨是不會磨損的,但場中專為業內人士提供的交流平台和交易機會已遠非上個世紀七○年代的小攤商經營者所能想像。儘管近20年來幾乎每一個出版人都連天叫苦,然而「天使不抽身、愚人更湧來」,書籍出版這個漩渦仍然越滾越洶湧──利益和理想交纏最密實的行業。
寬泛地說,我個人是走進了「書」這一行,不論就寫作、講誦、出版、評析、推介,甚而以銷售市場的反應來省思整個社會的動向……我每年都會感覺到這個城市的書展在提醒我:距離公賣局球場的那樣一個具有「成年禮」意義的情境已經有多麼遙遠了呢?這個問題有時也會掉轉了方向出現:今天我們的書展還能刺激什麼樣的孩子去體會「人被群書所包圍,書被人群所包圍」的感動呢?
據我較為親切的觀察,一連6年下來的台北國際書展都在經費相當拮据的情況下一丁一點地拓展我們的書籍工業,使之和整個世界保持一線瓜葛。在直接負載著文化意義的各種活動中,此一冠戴「國際」招牌的書展已做的和所能做的,非但一點都不比外交部遜色,恐怕還領先示範了在各方面想「自誇孤島以鎖國」的台灣人如何一步一腳印地和對岸的創作人、媒體與業者打交道,也和世界上任何一個同樣關切出版活動的國家交朋友、做營生。
從郝明義、林載爵出任書展基金會董事長以來,一直有一個漸漸浮出的方向,就是要讓書展成為整體都會區遍地開花的文化櫥窗。換言之:以世貿三展館為基地,把相關於書籍的諸般活動更積極地鋪墊在市民生活的各個角落,一個為期不限於一周而所在不止於一地的全方位立體書展將充盈於我們的生活之中。我猜想昨天上任的王榮文需要更多的民間力量去支持他在一年之內辦足兩千場表演、座談、簽售、換書會乃至於朗讀活動。而你,若是厭倦了周旋於名嘴亂政和電視購物的嘈哳話語,書還在等你!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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