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身在鴻海集團之外的大眾可以方便地指稱死者中邪了，指稱他們抗壓性不夠，指稱媒體渲染之誘導作用──指稱這些是「方便」的，幾乎和遺忘一樣方便；甚至毋寧這樣說：「方便」得來的結論恰恰是幫助人們遺忘的觸媒。我們並不會去進一步追問：在一個不斷追求營效管理的企業體之中，人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放棄生命的道路？大部分的人沒那麼瘋？好像是的。大部分的人沒那麼傻？是的。大部分的人沒那麼倒楣？──等等，這可不一定。
只是你不感覺而已。你有家有室有房有車坐不愁吃起不愁穿，會覺得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處境離你太遠。也許正因為這種「太遠」的錯覺讓你忽略了一點：受壓迫的人選擇走上絕路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看穿而不能忍受自己活脫脫的生命在剝削關係裡被壓抑、被宰制以及永世不得翻身的位置。

政府企業雙層剝削

死者至少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浪擲與絕望，他們選擇一跳，顯然頓悟了在虛妄的國家經濟發展前景下自己原來應了詩句：「人生不值得活的」的潛真相，這真相的另一個惡質之處是：從來沒有人敢公開道出；因為那不方便。inconvenient！
請容我舉一個相對起生死大事來似乎無關痛癢、但是一樣不方便的例子。大有為的政府告訴你：「二代健保」是要解決現行健保不公平的問題，讓社會共同負擔貧窮人的醫療費用，所以「二代健保」廣義說是福利，狹義說是保險，更詭辭辯稱這保險所給付的「與一般保險所給付的金錢不同」，而是服務。這樣扣著社會正義大帽子的矯飾並沒能真正遮蓋「二代健保」作為加稅手段的本質，因為衛生署從來沒有提過要如何提高健保品質的事。
真相卻是：財政單位隱身「二代健保」的「方便正義」之後，聚斂其不敢擔待加徵名義卻必需填補的稅收；於低薪族雙倍失血的底細置若罔聞，而衛生署卻可以堂而皇之地任受薪中產階級被剝兩層皮而不聞不問，對全民成為提款機的事實則以「財務平衡」一語含糊帶過。此外，楊志良的解釋居然就只有一皮球踢到無邊無際之處：「目前的問題是在《所得稅法》，源頭改進後，問題不就解決了嗎？」好了，你還不明白嗎？楊志良一官去來所力推的「二代健保」不期而然被他自己露了餡兒，說穿了就是為解決一部分人的保費不公而製造更多的人保費不公，讓擴大徵稅隱藏在公平正義的面具和社會福利的外衣之下。
可是當這套政策尚未明朗之時，你只會在媒體上看到一個不惜丟紗帽也要為政策負責政務官──這樣看新聞也是「方便」的──我們似乎覺得應該支持不愛做官、卻堅持理想的首長，卻忽略了這位首長也有其欺瞞公眾的本事：如果（照他所說）問題的源頭在《所得稅法》，那麼明明不是賦稅的健保費為什麼要承接這個問題、甚至採用賦稅的累進邏輯呢？一旦如此，非雙重課稅而何呢？辯稱健保費不是稅，而是「比例費率」；只因為健保費率有上限而徵稅無上限，這話更是打馬虎眼。但是你不會跳樓，政府和大企業一樣面面俱到地剝削你，連剝兩層皮你都沒感覺，原因不是它非關生死，而是你根本搞不清「二代健保」是什麼。然則，究竟是跳樓的糊塗，還是你糊塗呢？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