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有話>想來國債有山河(張大春)
孫靜齋《棲霞閣野乘》簡筆勾勒了一個平生靠欠債度日的老翁,有「欠債祖師三首」之作,聊以自我解嘲。讀完三首,我們才發現:所謂「負債翁」似乎並無真人實事的依據,所述不過是表達對赤字預算的不信任,對發行國債的憂慮,以及對國家不能有效掌控財政的諷刺,其詩如此:「自從出世債纏身,舊欠才償又轉新。恰喜兒曹猶勝我,堪稱欠債老鄉紳。」「如今當道有良圖,國債堪將危局扶。怪煞區區先欠債,收來如許令高徒。」「思量欠債最難過,國債如何不怕多?我債卻無田產抵,想來國債有山河。」
這讓我想起7月17日農民到凱達格蘭大道夜宿的事。這事看似起因於苗栗縣長劉政鴻6月9日以強勢警力配合怪手將已結穗的稻田壓毀的殘暴勾當,然而,事有不能已者,毀田事件引發廣泛的關注後,來自全台的十一個農民自救會終於集結起來,在對著總統府吶喊:「停止圈地惡法」、「還我土地正義」。
三口迷霧糊弄農民
地方政府永遠不會認錯的。他們仗恃《土地徵收條例》為尚方寶劍,憑藉「一切依法行事」作護身符,搖著「推動地方建設」的杏黃旗,噀一陣迷霧,第一口噴出來的是「從優從寬」補償,猶如釣餌。等農民地主稍稍鬆動、表達配合意願之後,再噴第二口。這時便開始討價還價,以種種文字遊戲來限縮或更改補償條件。第三口更惡毒,分化被徵收者的情感和認知;既要醜詆和貶抑那些不甘配合徵收者的動機,還不忘了數落那些甘於配合徵收者的配合動機──「不是為了錢,也是為了配地嘛!」
地方政府一頭栽進土地商品化的迷思,恰可以「一意孤行」四字名之。政治人物嚷嚷著土地開發,投資人未必是贏家,彰化二林相思寮原本以「大學城」為號召,這已經是一張政客們開了十多年的芭樂票了。如今改頭換面,又試圖以「中科四期」計畫解套,投資人十年媳婦熬成婆,廠址周邊的土地大漲,建商喜形於色,最後被犧牲掉的還是農民,他們丟掉了飯碗,所能拿到的補償金更買不起家宅。
地方政府振振有詞的口號是「都市發展」,根本上這是國土規劃之欹側所致。中央政府的整體思維輕農、賤農,守在農村裡令人感覺沒有尊嚴、沒有機會、沒有價值、也沒有發展,農民自然不會也不該為了鍛鍊體魄而耕作。在一個全然無視於農民土地情感的國度裡,賣地翻身當然情非得已,卻成了公部門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說詞。
面對來自全台各地抗議的農民,農委會主委陳武雄怎麼說呢?他居然說:「來抗議的很多不是農民。」這是極其嚴重的失言,行政院首長也沒有就此說一句公道話。姑不論因《土地徵收條例》之濫用而到場抗議的農民究竟有多少,復不論憂心國家毀之、滅之的農民被污衊了身份有多麼氣憤,單就不是農民不能抗爭這個思維和論述就可以透見:在馬政府的行政體系裡,有多少幫忙、幫閒準備推翻他的官僚。
依照陳武雄的邏輯,不是農民,可不可以徵收農地呢?不是農民,可不可以核定農地買賣之價格呢?不是農民,可不可以高舉著都市發展的大旗驅趕農民呢?陳武雄恐怕不經意而道出了關鍵:正因為不是農民,國家才會運用法治化的集體暴力欺負他們!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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